宣统二年， 荆州 城闹了三天庙会。十里长街挂满了红灯笼，卖糖画的、耍猴的、唱大戏的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🎉街尾的 得月楼 是城中最阔气的酒楼，这天中午正摆宴请客，主人是本地最大的地主 钱万庭。他花三千两银子买下了 青石坡 一百二十亩水田，今日特地请了官府的人来喝酒，顺便签契书。契书一签，青石坡的佃户们就得卷铺盖走人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 钱万庭 满面红光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宣纸，展开铺在桌上。那契书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，朱砂印泥鲜红欲滴，下面压着官府的大印和六个人的签名画押。他得意地对着桌上的官爷们拱了拱手：“各位大人，这契书今日一签，青石坡的事就算定了。来来来，满饮此杯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窗外忽然刮进来一阵怪风。风不大，却把桌上所有的酒杯都吹得晃了晃。等众人回过神来，低头一看——契书没了。桌上干干净净，只留着一朵纸折的燕子，翅膀上用墨笔写着四个小字 🕊️：“多行不义。”



　　青石坡在城东十五里，是一块被小河环抱的平坝子，土肥水足，种什么长什么。一百二十亩水田养活了一百二十户人家，村里最大的姓是李 🌾佃户们世世代代种这块地，交租虽然重，但好歹有口饭吃。如今 钱万庭 把地买了，打算改种棉花卖到汉口去，佃户们限期一个月搬走，谁也不给补偿。

　　消息传到村里的那天， 李老根 蹲在田埂上抽了一下午的旱烟。他是村里辈分最长的老人，七十二岁，种了一辈子青石坡的田。他孙子 李飞 蹲在他旁边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是把手里的镰刀磨了又磨。 李飞 二十出头，身板精瘦，一双眼睛很亮，像两粒黑棋子。平时在城里码头扛货，手上有把子力气，在村里年轻人里算最能打的。

　　“爷爷，要不我去找他们说理。” 李飞 开口了。

　　李老根 摇摇头，“理？人家的理就是银子。官府都收了钱，你找谁说理去？” 他磕了磕烟枪，望着远处金灿灿的稻田，叹了口气，“这地是我爷爷那辈开出来的，三代人了，说没就没了。”

　　那天傍晚， 李飞 独自进了城。他没有去找官府，也没有去找 钱万庭，而是去了城南的 万花楼 ——不是那种风月场所，是城里最大的当铺，专门收古玩字画。掌柜的姓孙，人称 孙半仙 ，据说年轻时也是个飞贼，后来金盆洗手开了当铺，但眼力毒得很，来路不正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　　“孙叔，我打听一个人。” 李飞 坐在柜台前，压低声音说，“江湖上有没有一个用纸燕子留字的飞贼？”

　　孙半仙 抬了抬眼皮，打量了他一会儿，然后放下手中的放大镜，慢悠悠地说：“ 燕子李 。三年前出现在宜昌，专偷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。手法极高，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。不过……” 他顿了顿，“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？”

　　李飞 没有回答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朵纸折的燕子，放在柜台上。那是今天下午有人从他家门缝里塞进来的，翅膀上也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青石坡，我来。”



　　三天后，契书丢失的消息传遍了 荆州 城。 钱万庭 气得暴跳如雷，发了悬赏，谁能找到契书或者抓住飞贼，赏银五百两 💰他派人把守城门，搜查所有进出的人，甚至连码头上的货船都翻了个底朝天。可契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没有半点音讯。

　　钱万庭 不甘心，又花了一笔银子，从 武昌 请来了一位捕头。此人姓 赵，名 铁鹰，据说在衙门里干了二十年，抓过的飞贼比吃过的米还多 🦅 赵铁鹰 到了荆州后，没有急着抓人，而是先在城里转了三天。他去了庙会、码头、当铺、茶馆，甚至去了青石坡的村口坐了半个下午。

　　第四天早上， 赵铁鹰 来到 钱万庭 的府上，开门见山地说：“我大致摸清了这个飞贼的路数。此人轻功了得，但不是职业飞贼。他偷东西不图钱，只图理。契书他不会卖，更不会毁，他留着就是为了逼你放弃青石坡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：一是等，等他主动来找你谈条件；二是设局，引他上钩。”

　　钱万庭 选了第二个。他让人放出风声，说契书找到了，就藏在得月楼的银库里，三天后请官府的人来过目，到时候当面销毁，重签一份。

　　消息传开的那天傍晚，青石坡的打谷场上多了一个稻草人。稻草人穿着蓑衣，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，手里举着一朵纸折的燕子。 李飞 看到了，走近一看，稻草人的胸口别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银库有埋伏，别去。—— 燕”



　　三天后，得月楼灯火通明， 钱万庭 和 赵铁鹰 带了十几个打手埋伏在银库周围。等了一整夜，连只猫都没进来。天亮的时候， 钱万庭 接到了一封信。信是用旧报纸上的铅字剪下来贴成的，写的是：“契书已送至 武昌府衙 。青石坡的地契系伪造，佃户们有乾隆五年的原始租约为证。大人若不信，可派人去府衙档案房查阅。”

　　钱万庭 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买青石坡的那三千两银子，有一半是借的高利贷，如果地契有问题，他就什么都捞不回来。果然，三天后 武昌府衙 派人下来查办，从档案房翻出了乾隆五年的原始租约——上面清清楚楚写着，青石坡的土地属于佃户集体所有，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。

　　钱万庭 被罚了五千两银子， 赵铁鹰 灰溜溜地回了 武昌 。青石坡的佃户们保住了自己的地，在打谷场上摆了三天流水席庆祝 🎊

　　李飞 在庆祝的人群中找了一圈，没有看到那个影子。有人说那天傍晚看到一个人影从得月楼的屋顶掠过，身姿极快，像一只燕子飞过屋脊。也有人说在城门口看到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，背着一个小包袱，往 宜昌 方向走了 🌤️

　　打谷场的稻草人还在。 李飞 走过去，发现稻草人的手里换了一朵新的纸燕子，翅膀上的字也换了——“后会有期。”

　　李飞 把那朵纸燕子折好，放进怀里。他笑了笑，转身走进金灿灿的稻田里。田里的稻穗沉甸甸的，风一吹就弯下腰来，像是在跟谁点头。远处的太阳正好，把整个青石坡照得亮堂堂的 ☀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