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荫铺野换新光，薰风初昼长。小荷贴水点横塘，蝶衣晒粉忙。





　　春天的花事刚刚收场，夏天的绿幕便急不可耐地拉开了。立夏前后，仿佛一夜之间，所有的绿都浓了一层，深了一度。杨树的叶子从鹅黄变成翠绿，法桐的新叶展开掌心，连路边的杂草也换了崭新的衣裳，挺直了腰杆。风已经不是春风了——春风是软的、犹豫的，带着试探；而初夏的风是爽利的，带着一股子坦荡的热忱，从南边涌过来，把一树一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。

　　池塘是最先感知节气的地方。残荷早已枯败，沉入泥底，可水面之下，新的生命正在悄悄积蓄力量。如果你蹲下来仔细看，会发现浑浊的水面上冒出了几片小小的圆叶，薄如蝉翼，嫩绿欲滴，贴着水面轻轻颤动——那是荷的初信。青蛙还没开始叫，蜻蜓倒是先到了，细细的身子停在水草尖上，翅膀薄得透光，一颤一颤的，像极了初夏的心跳。



　　古人说薰风自南来，立夏的南风确实带着一股暖融融的香气。那香气不是来自某一种花，而是来自万物生长本身——泥土翻晒后的味道、草叶被阳光炙烤后散发的清苦、远处稻田里秧苗的淡淡水腥气，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枇杷熟透了的甜香。这些味道被南风一卷，搅在一起，就成了立夏特有的气息。

　　乡村的立夏是有仪式感的。老人们会煮一锅立夏蛋，剥壳后染上红颜色，用彩线编成网兜挂在小孩子的胸前。据说立夏吃了蛋，夏天就不会疰夏。孩子们也不问缘由，只管挂着蛋满村跑，互相碰撞，看谁的蛋壳更硬。这个习俗不知传了多少代，粗糙而质朴，却藏着最朴素的愿望：平安过夏。





　　立夏之后，雨水渐渐多了起来。不是春天那种细密的毛毛雨，而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阵雨——天边忽然堆起墨色的云，风一紧，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，打在芭蕉叶上，打在瓦楞上，打在晾晒的衣裳上。街上行人纷纷躲避，猫蹿到屋檐下甩着爪子，只有池塘里的鱼最是快活，一个个蹿出水面，吧嗒吧嗒地接雨水喝。

　　雨后的世界格外清亮。树叶被冲洗得油绿发亮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水草混合的清新味道。蝉还没到放声歌唱的时候，只是偶尔试探性地叫一两声，像在练嗓子。等到盛夏来临，它们才会扯开喉咙，从早唱到晚，把整个夏天都填满。而立夏时节的这份安静，恰恰是盛夏喧闹前最后的留白，值得细细品味。



　　立夏的夜晚是温柔的。白天的暑气消退之后，院子里的石板还留着微微的余温。老人搬出竹椅，摇着蒲扇，听远处的田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——不是盛夏时那种此起彼伏的大合唱，而像是一场暖场演出，三两声试探，然后沉默，过一会儿再来三两声。

　　最好看的还是萤火虫。立夏前后，萤火虫开始出没。先是田埂边闪起一个微弱的光点，接着又一个，再一个，渐渐连成一片，在暗夜的草丛间浮游，像是谁打翻了一罐星星。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，双手拢住一个，从指缝间偷偷看，那点微光映在手心里，明明灭灭的，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




　　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中说：夏，假也，物至此时皆假大也。假是大的意思——立夏之后，万物进入一年中生长最旺盛的时期。麦子拔节抽穗，豌豆鼓起圆圆的荚，樱桃从青变红，枇杷从酸变甜。连人也好像被这股蓬勃的生气感染了，忍不住想在傍晚出门走走，沿着河堤慢慢走，看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灰，最后沉入地平线。

　　立夏不是一个剧烈的节气。它不似惊蛰那般轰轰烈烈，也不似大暑那般炽热浓烈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来了，像少年推开一扇门，门外是整个漫长而丰盛的夏天。一切才刚刚开始，一切都来得及。樱桃可以慢慢吃，蝉鸣可以慢慢听，萤火可以慢慢追，夏夜可以慢慢坐。

　　这大概就是立夏的意义——不急，一切都刚刚好。